天一亮,陈守拙就蹲在了废铁堆前。
他昨晚只想卖一只香炉,凑妹妹九块钱学费。
可现在,他想把整个红旗街废品站筛一遍。
破劳保手套往手上一套,陈守拙把手往废铜烂铁堆里一插。
轰!
脑子里像炸了锅。
几十个破烂一齐开骂、唱歌、哭丧,吵得他太阳穴直跳。
“别踩我底盘!”一把缺腿折叠椅破口大骂,“那个二百斤的王八蛋坐老子一回,老子腰断了三年!”
“团结就是力量——这力量是铁——”
一只掉漆军用水壶扯着嗓子嚎,跑调跑到姥姥家。
最烦的是废铁丝底下那面破穿衣镜。
它哭得一抽一抽。
“我瘦了……我真的瘦了……你为什么不信我……”
陈守拙手一抖,差点把手抽回来。
这波真顶不住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轻轻一震。
老白冷笑:“没出息。一堆破烂嚎两声,就把你吓成这样?”
陈守拙咬牙:“你来听听。”
“我听了二十六年。”老白哼了一声,“那镜子前头跟过一个成衣铺胖娘们,天天照着喊减肥,三年一斤没掉,最后拿火钳砸了它。”
陈守拙嘴角一扯。
废品堆里风硬,手套破洞里灌着冷气。
他蹲在红旗街废品站后院角落,右手继续往下摸。
昨晚他试过。
不用光手。
隔着手套,隔着衣服,只要碰上,旧物件的动静就能钻进脑子里。
老白压低声音:“别光听热闹。听门道。”
“啥门道?”
“听它们记住的人,记住的地方,记住的年月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拨,碰到脚边一把黑油油的算盘。
算盘立刻尖声念叨起来:“三进一,不对,五进二……昨儿东家多收王寡妇两分利,扣了……没扣……”
“当铺出来的。”老白说,“十句话里三句假,七句真。掌柜和账房天天对账留一手,它也学坏了。”
陈守拙又碰到右边半截埋在煤渣里的青花瓷罐。
瓷罐哭哭啼啼:“小姐嫁去奉天了,不要我了,换了洋玻璃瓶放梳妆台上……”
“大户人家闺房里的东西。”老白道,“口沿磕了,不耽误卖钱。遇到识货的,三十块往上。”
三十块。
陈守拙眼底一下亮了。
比他干半个月临时工还多。
妹妹陈小丫那九块钱学费,像压在胸口的石头,总算松了半寸。
他不再废话,十根手指像铁耙子,在冰冷废料里翻。
骂人的、哭丧的、唱跑调的,他全过滤掉。
只听年号。
地名。
材质。
人名。
一上午过去,风把后背的汗吹得发凉。
他脚边的破麻袋里,已经装了几件东西。
一只光绪粉彩大碗。
一方清末端砚。
一把民国红木算盘。
还有个口沿磕了的青花瓷罐。
这些东西在赵德柱眼里,都是按斤称的破烂。
可拿到信托商店,就是钱。
能交学费。
能买药。
能让他娘刘桂芳少低一次头。
陈守拙刚要换个堆头,手指摸到一把壶嘴磕掉半截的紫砂壶。
壶身不起眼,灰扑扑的。
刚入手,老白突然卡了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陈守拙停住。
“把壶底翻过来。”老白声音低了,“用指甲把泥抠掉。”
陈守拙照做。
泥灰掉开,壶底露出三个楷书小字。
时大彬。
陈守拙不懂这个名字。
可老白半天没骂人。
这就说明事大了。
“包好。”老白一字一顿,“塞贴身兜里。现在不能卖。”
“值多少?”
“你现在护不住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凝。
他没再问,扯了块旧棉布,把紫砂壶裹紧,塞进怀里。
能让老白这么说的,绝不是几十块钱的玩意儿。
他刚直起腰,戴着破手套的指尖,又碰到废铜堆最底下一个硬东西。
很沉。
不是普通黄铜那种轻飘飘的凉。
那东西冷得像块冻铁,压在最底下,半点不起眼。
陈守拙拨开锈铁丝。
底下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旧铜匣。
匣面刻着模糊的缠枝莲纹,锁扣没了,盖子却合得死紧。
陈守拙把手掌贴上去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没有声音。
周围破铜烂铁还在骂街、哭喊、吹牛。
可手底下这个铜匣,安静得吓人。
像一块冻住的黑泥。
陈守拙眉头拧起。
他一把扯掉手套,用冻红的手掌实打实按上去。
还是没声。
“老白。”
陈守拙压低嗓子:“这东西咋是个哑巴?”
手腕上的旧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守拙只能听见后院铁皮棚顶被风刮得乱响。
老白终于开口。
这回,它没贫嘴。
“不是坏了。”
陈守拙手指收紧:“那是啥?”
“有些老东西不开口,不是不想说。”
老白声音沉得发闷:“是不敢说。”
陈守拙盯着铜匣:“里面有东西?”
“有纸。”
“纸不会说话?”
“纸性子薄,留不住人声。”
陈守拙伸手就要抠缝。
“别动!”
老白这一声喝得极狠。
陈守拙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铜匣,你爸当年摸过。”
陈守拙心口一沉。
父亲陈广福?
“他摸过三次。”老白说,“三次都没让它开口。”
陈守拙盯着铜匣,嗓子发干:“他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爸出事那晚之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时候到了,自己会开。”
“谁要是硬撬,是要沾血的。”
风一下刮过后院。
废铁堆里那些吵闹声,像被压远了。
陈守拙看着眼前这个锈迹斑斑的铜匣。
在这个什么破烂都会说话的地方,它越安静,就越像一口封死的井。
父亲打过交道。
父亲出事前提过。
还不能硬撬。
陈守拙慢慢收回手。
他抓起两块沾沥青的破油毡,把铜匣重新盖严。
又搬来半截废铸铁管,压在上头。
他在心里把位置记死。
第三排废铜堆。
靠墙。
半截铸铁管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身继续筛旁边的杂物。
没过多久,他摸出一只二尺长的方形铜镇纸。
刚一入手,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就在脑子里炸开。
“朕乃大清皇帝御赐之物!”
“放在军机处案头八十年!”
“谁敢拿脏手碰老子?放肆!”
陈守拙眼睛一亮。
“御赐的?”
“御赐个屁。”
老白骂得毫不留情。
“你看底下刀工,浮得很。光绪末年城西作坊仿的。”
陈守拙皱眉:“可它自己说是军机处。”
“它懂个屁军机处。”
老白冷笑:“它前主人是城西当铺一个老账房。那老头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城,喝多了就拍桌子吹,说这镇纸是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陈守拙看着手里的铜镇纸。
那镇纸还在脑子里喊:“放肆!跪下!”
老白接着说:“你记住。物件没眼界。主人说啥,它就信啥。”
“人把假话说一辈子,身边的铁石也会当真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物件没心眼。
人有。
一块镇纸,都能被人骗成御赐宝贝。
那三年前父亲出事那晚,废品站里那些活人,又撒了多少谎?
他把铜镇纸扔进麻袋。
连同上午筛出的几件东西一起扎紧。
天色渐暗。
后院门口的铁铃铛被人敲响。
“铛!铛!铛!”
下工了。
陈守拙单手拎起麻袋,拍掉膝盖上的煤灰,往库房大门走。
刚到门口,他脚步一停。
门框阴影里,站着个人。
赵德柱。
他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,皮帽子压得低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大前门。
那双发黄的绿豆眼,没看陈守拙。
也没看他手里的麻袋。
赵德柱盯着他身后。
盯着那片刚被翻动过的废铜堆。
也就是铜匣藏着的位置。
陈守拙心里一冷,脸上半点没露。
赵德柱慢慢拿下烟,往地上抖了点烟丝。
“小陈啊。”
他声音发哑,笑得不热乎。
“这两天精神头挺足啊。”
“一个人在废铁堆里刨了一天,刨出啥宝贝了?”
陈守拙拎着麻袋,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没停。
没躲。
“赵站长。”
他头也没回。
“我哪天精神头都不错。”
走出三步,老白在手腕上低声道:“别回头。”
陈守拙在脑子里回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老狗看的不是你麻袋。”
“是铜匣那个堆头。”
陈守拙脚下不停,踩着冻雪往红旗街外走。
老白问:“你不怕他晚上去翻?”
“我巴不得他翻。”
陈守拙把麻袋往肩上一扛,眼底冷得发硬。
“他翻破天,也只能看见破铜烂铁。”
“他没有你。”
老白沉默两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比你爸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胆子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还有下狠手的心。”
陈守拙没接话。
身后,废品站大铁门被拉上,发出刺耳的响。
赵德柱没有追出来。
可那道阴沉目光,像两根锈钉子,隔着风雪,死死钉在陈守拙后背上。
下个月改制。
九块钱学费。
还有后院那个摸不得、撬不得、闭死嘴的铜匣。
红旗街这个冬天,刀已经亮出来了。
陈守拙摸了摸怀里那把紫砂壶——明天,先验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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